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天空上降下黑幕,漆暗铺满了大地。夜晚,是所有的结束,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开始。人类进入温暖的睡眠,而那不为人知的远处,魔物聚集之地,正开始试图颠覆这持续了千年的人类帝国。
魔物们不久之后将开始行动,跟随着被神眷顾的魔物揭竿而起,朝人类帝国前来。
骑士对世界即将迎来的变化一无所知,他从展览馆老板手里拿过劳动报酬,转身便回到了家。
巨大树根作为床,顶上那茂密的枝叶为屋顶。他并不是很讨厌这样的家,只是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想要从树下搬出去,为此在事先准备,以防万一。
他盘腿坐在巨树下,抬起了脸。
被倒吊在树上,生长着黑色翅膀的少女正面露笑容看着他。从熊人那里理解了她并不是愚种后,他已经不再对这种笑容有过多的疑惑了。毕竟是魔物,完全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也是有情可原的。
“我救你下来吧。”
他举起自己生硬锐利的右手,等待少女的回答,可她依旧沉默着。
“我与一般的人类不同,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骑士觉得那化作长剑的右手足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可事实上又是如何呢?就算骑士是身为有缺陷的人类,在人类眼里不算人类,而魔物眼中的骑士,却依旧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同样,不论魔物内部有什么族群纷争,阶级区别,在人类眼里他们都是魔物。
魔物看着人类,也是同样的眼光。
也许是注意到什么,这个时候少女突然失去了笑容,
她朝着那浮在天上的人类帝国看去,夜空下的帝国城市依旧闪耀着光芒,但她所看见的只有漆暗与血色。对她来说,也许喜欢着这种漆暗与血色。
不过谁知道呢,至少骑士完全不了解此时那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
应该要称呼她为魔物少女吧?
骑士朝若隐若现的长方铁笼走去,果然要先切断绳子才行。
他熟练的爬到了树上,在这寂静,漆暗环境中,骑士高举着生硬锐利的右手。
乌云缓缓地偏移,从上方逐渐透射下来的月光照亮了他眼前的事物,可他依旧陷入漆暗之中,不见光亮,仿佛彻底被世界遗忘。
稀薄光线铺在一根又一根铁棒上面,无数铁棒形成的牢笼,被吊在半空中。从树上伸出来的枝干,朝天空冲去,支撑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铁笼。
长方铁笼内,倒吊着一个背后生长着黑色翅膀的魔物少女。
长绳被骑士轻易割断,隐藏的长方铁笼瞬间完全显现而跌落在树下。骑士蹲在粗壮的枝条处朝下方看去,只见魔物少女与长方铁笼一起躺倒在地上。
他并非第一次擅自救下被吊在树上的魔物,不过之前从来没有见这里用过铁笼困住魔物,所以每次在切割掉长绳后魔物就一溜烟跑走了。
这次不同,被救下的魔物少女,没办法逃走。
骑士从树上跳下,犹豫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响起了少女有气无力的声音。
“……你想救我吗?把吊着笼子的长绳切断,肯定是想要救我吧?”
沉默的魔物少女突然开口,使得骑士不知该说什么。
“呃……这个,我只救无害的魔物……”
“无害?是弱小的魔物吧。”魔物少女的视线穿过铁笼,红色眼瞳朝天空望去,脸上挂着不该由被困住的人所露出的笑容。
“原来如此,也对啊,只有强大的魔物才能够对人类造成危害。也就是说像我这种被吊在树上的魔物无法伤害人类,所以你才会救我?以能不能伤害人类为标准,就不用在魔物面前装好人了吧。”
“我不是一般的人类,理由什么的……我不是都有在救助被吊在这里的魔物吗?”
骑士的话语,让魔物少女又沉默了下去,不再开口。她已经完全明白骑士的德行了,不论是什么救助,骑士的行为不过是建立在种族优势上的同情心。理由是无关紧要的吗?原来如此。那么就随你吧,喜欢扮好好先生的人啊。
骑士蹲在地上,伸出锐利右手像锯子般来回切割着那些构建成笼子的铁棒。切割时,笼子不断地摇晃震动。他带着满足的眼神将一根又一根铁棒切断,直到铁笼瓦解的那一刻。夜晚的漆暗天空铺在骑士与魔物少女身上,第一根铁棒断裂声在寂静环境中清脆响起,从整体中分离掉落。
骑士马上便开始切割第二根铁棒,想着自己很快就能救出她吧。
身为【愚种】的骑士为何会坚持救下被困的魔物,首先是因为他的出身,然后魔物大多数都是在他眼前被吊在树上的。再加上这棵树是他的家,更让他看不过眼人类侵害无辜的魔物。
骑士切割着铁棒,抬起脸朝夜空下的人类帝国看去,他没有多大梦想,只希望有一天能够搬进帝国城市里居住。他自认为是这样的,可现实呢?
既然他想要搬进帝国城市里,为什么还要去救助魔物?
他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他不想去确认自己内心中真实的想法。与他同在展览馆工作的熊人,虽然不理解骑士的行为,但却早已经看透了骑士的想法。
骑士出生到现在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除了身为【愚种】肯定也发现了自己与他人还有什么不同。
他从来没有跟人打架过,理由是他根本就无法对他人产生敌意并且伤害他人。一旦他发怒想要攻击他人时,全身就会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在幼年时期的小打小闹中他就知晓了这个现象,便从此不再跟任何人产生争执。
即便他消去自身的【愚种】特征,今后也只能度过无法反抗他人的生活。而遇见熊人之后,骑士对那个只要把身上的缺陷消除,就能成为纯人类的传闻感到了疑惑。
拥有熊头人身的【愚种】要如何消除特征?
摘掉脑袋,就死了,又怎么能成为纯人类。
在骑士切断第三根铁棒时,困住魔物少女的铁笼消失了。
铁笼想必原本就是变化而来的东西,在破坏到一定程度时便消失了。黑色的身影迅速地从骑士眼底下掠过,隐去了身形。
魔物少女的瞬间逃走,让骑士心想,就这么逃走吧。
自己又救下了一个魔物。
在魔物少女逃走后,骑士安心的躺在大树下,他的视线穿过树上那茂密枝叶之间,望着漆暗的夜空。
这次又救助了被困于此的魔物,他所希望的那一天是否前进了一小步呢?
他只会救助无害的魔物,要是对人类有危害的魔物,他采用的是无视。他在内心中默念着,自己一直居住在树下,并非无差别救助被吊在这里的魔物。
他有救下的魔物,也有不救的魔物。
不论是哪个选择,他从未见过魔物死在树下。
难道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吗?骑士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完全是多此一举吗?
说到底,骑士根本就没有去想过为什么有人会把魔物吊在这里而其用意又是什么,他没有思考原因,只是盲目的按照自己的标准去救助魔物。
骑士试图回想起自己到底救过什么魔物,但莫名的困意使他闭上了眼睛。
视线蒙上黑暗后,他像是坠入了布满浓雾的枯树林中,行走在铺上一层雾气的道路。
朦胧的景象中闪烁着一道又一道的光芒,响着重物坠落震动地面的声音。他摸索前进,双脚淌着浓雾一步一步的朝闪烁光芒所在之处。
越接近光芒,视线就越清晰,很快就跟拨开云雾般,所有景物都将现身。
密密麻麻的枯树林,立于枝条上的乌鸦,还有在地上蔓延的血液,全映入了骑士的眼中。他迟疑的向前迈出立刻就停下的脚步,只见眼前划过一排玻璃般的利刃,而利刃尖端处则是刺穿了魔物少女,瞬间夺取了她的生命。
宛如许多巨大玻璃碎片沉入地面,通体晶莹剔透,闪耀着暗沉的紫色光芒。
骑士知道……这种利刃是被称为【对魔自动驱逐装置】的东西。
如今在人类帝国的统治下,不论是妖精,怪兽,魔物,还有恶魔都不允许对人类出手,一旦违反规则,驱逐装置便会启动。
魔物少女在地上颤抖的爬行着,缓慢艰难抬起脸,下颚抵在地面。她身体被截断成两半,背后被削断的黑翼散落于不断扩大蔓延的血液里。
她充满绝望与气愤的鲜红眼瞳死死盯住骑士,嘴巴却依旧露出笑容。
“你明白了吧,假惺惺的人类,都是你救了我,我才会被杀死……”魔物少女发出来的声音传入骑士耳内,不愿相信以及属于逝去生命所言使他听到的声音变成不正常,诡异的混乱嘈杂,如同响着轰隆轰隆的耳鸣。
骑士摇着头,嘴角抽搐起来,身体后退着。
“我救了你,我可是救了你啊!”
摇晃的脑袋无法改变现实,喊声也无法让时间倒转。
伴随着混乱的杂声,混沌的思绪,布满他眼前的浓雾四散而去,枯树林缩进了大地里,漆暗再次包裹住他,消去了任何声响。
寂静夜晚,终有一刻会被升起的太阳所打破而迎来光明,不论身处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高高挂起的太阳,会一直望着不断地产生变化的大地。
大地是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的,那么,又有什么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骑士睁开了眼睛,他露出惊愕表情,身体一动不动的躺在树下,天上所照射下来的阳光仿佛在猛烈灼烧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从断崖对面刮来的微风,吹动着他那头被阳光染得如黄金般的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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